第5章 靠近一点点(2)

“嗨。”

  是旁边的蓝恬先开口打破了沉默,她那声“嗨”语调很美。

  我也跟着咧了咧嘴微笑,对面的人回复微笑,大家的笑好像都不是很浓烈。

  我们的目标是相反的方向,黎华说了句“先走了”,而后就那么经过我身旁,没侧目没回头。

  而我和蓝恬不约而同地转身,目送他们几个渐行渐远,我还能感觉到自己心里强烈的失落感。

  这天晚上,在大部分人都出去过圣诞节的时候,薛家正给蓝恬打了电话,邀请我们和他们一起出去狂欢。

  蓝恬答应了,向我汇报情况的时候,我扒拉着手里的遥控器,仰头看着电视机说:“我不去。”

  蓝恬就不懂了,劝说两句,我态度坚决,我不去。我知道我喜欢黎华,但我也知道这个喜欢多半没有结果,那么我也不委屈自己去做所谓的争取,给自己找不愉快。

  同时,对于黎华今天打个招呼就走,以及这么久都不联系我的态度,我心有不忿,所以我不去。

  蓝恬自己去了,九点钟,我换了睡衣早早洗漱完毕,手机里蹦进来黎华的短信。

  他说:“怎么不出来?”

  几个字,我看了好几遍,回复:“我不过圣诞节。”

  “嗯,那好吧。”他说。

  渐渐地,蓝恬又和黎华那帮人搅和到一块儿去了,隔三差五吃顿饭,也会跟我分享一些他们的近况。

  薛家正找了新的女朋友,好得如胶似漆,一点儿不比跟蓝恬的时候差,现在薛家正管蓝恬叫一声妹妹。燕小嫦在准备找工作了,估计年后就不怎么容易见到了,邵思伟在张罗毕业留校的事情,黎华……黎华似乎还是那个老样子。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,一天到晚在干什么。

  然后就到了元旦放假的第三天,我和蓝恬连续参加了三天活动,每天穿着长旗袍,披着绶带,露着八颗牙齿微笑僵硬地站在那里。

  中间休息的时候,工作人员会给我们送热乎乎的姜汤喝,这是李拜天的意思。

  李拜天对自己的员工爱护有加。那场活动,举办商原本给我们准备的是另一套短裙,李拜天不干,公司自费去做了长裙,为的是长裙里面我们可以随便套裤子,还买了几条白色的毛绒披肩保暖。

  李拜天上蹿下跳忙里忙外,几乎哪儿都能看到他拿着对讲机的身影。我在休息区喝姜汤的时候,李拜天正好也抽空休息,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,主动把羽绒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。

  和我闲谈,他说:“你们这俩小丫头真不错,连续站了三天也没听喊一声累的。”

  我抱着保温杯,笑着说:“有前途吧?”

  李拜天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,而后故作叹息,说:“有前途我们这小公司就留不住喽。”

  我笑笑,他接着问:“你毕业了打算干什么?”

  这问题问得我真迷茫。

  聊着聊着,就聊到了潜规则这个问题。

  李拜天凑近一点儿,问:“你还是处女吗?”

  我一口姜汤差点儿没烫着舌头,看着他干干一笑:“你觉得呢……”

  李拜天认真打量我几眼,说了一个字:“像。你那朋友就不像,看着心眼儿比你多,你吧,也不是没心眼儿,就是心里还端着呢,放不开。”

  李拜天这么说,我就不回话了,嘴里小心喝了口姜汤。李拜天朝我身后瞟一眼:“你们认识啊?”

 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,扭头朝李拜天眼神的方向看过去。

  噗,姜汤喷了,把我自己呛得直咳嗽,咳嗽起来嘴巴就往外喷口水,然后这个站在我后面大大方方听悄悄话的人,很倒霉地被喷了一身水点子。

  我一边忍着嗓子里的痒,一边抽了张纸巾去擦他的衣服,慌着道歉:“对不起啊……”

  黎华从我手里拿了张纸巾跟着擦了几下,随口问:“那人谁啊?”

  我转头,发现李拜天已经不见了,顺口回答:“我们老板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
  黎华说:“跟他们几个溜达,正好路过,蓝恬说你们在这儿,看看。”

  “哦。”我故意冷淡态度,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四处看看,“我嫦姐呢?”

  黎华没搭理我,伸手把我面前的保温杯拿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训话:“你怎么什么都跟人聊,一个女生。”

  我承认我现在还是喜欢黎华的,但我现在对他也是越来越不爽。之前他总好以那种类似长辈的姿态教育我,我念在自己是个学妹,而且自认为确实不大懂事的分儿上听着。现在我开始不乐意听了。

  感觉他总在把自己的一些观念强加在我身上,他对于女生什么看法,像王玉洁那样的、蓝恬那样的,说话声音轻轻的,对人温温柔柔的,不抽烟不喝酒,不调皮捣蛋,不嬉皮笑脸。

  我说:“你管我。”

  他说:“谁稀罕管你!”

  活动结束后,我们跟黎华等人去吃饭,少不了听燕小嫦几个人扯淡,蓝恬也能在其中插上几嘴,所以最不自在的就是我了。最最让我不自在的是,我总觉得旁边有双眼睛在看我。

  我逮了他好几次,终于在黎华抽烟的时候,和他目光相对,烟雾缥缈中,他微微眯着眼睛。

  我也是存心找碴儿,皱眉瞪他:“你总看我干什么!”

  在场的人忽然都不说话了,盯着我和黎华看。

  黎华没反应过来回什么,我急忙低下头装吃菜。

  后来我在厕所门口再遇黎华,这饭店的厕所特别窄,男厕和女厕在一个过道上,两个人同时走都嫌挤。

  我想装没看见他走出去,黎华侧身把我挡住。我抬眼问他:“你干吗?”

  这时候有人从我们旁边经过,为了给人家让道,黎华又堵我一下,把我堵到墙壁,他就跟电视上的小流氓调戏女生似的,胳膊撑墙,眯眼看我。

  他说:“你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大?”

  “没有啊。”

  “你是不是不高兴看见我?”

  “没有。”我笑,敷衍,假客气。

  黎华特严肃正经地说:“丛优,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,你心里那点儿东西我知道。”

  我态度愈发恶劣:“你知道什么呀!”

  也不躲避他的眼神了,我就看着他,看他能说出什么来。

  黎华只盯着我看。

  燕小嫦的出现打破了我们的僵持,自然我和黎华的交锋,也会让燕小嫦起疑,她曾试图从我这里问出点儿什么,但失败了。

  不久就放了寒假,除夕夜,十二点之前我在沙发上坐着群发短信,电话本翻到黎华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,依然勾选了他的名字。

  下楼放炮回来,回房间躺下,快睡着的时候,接到黎华打来的电话。

  他说他喝多了,好像还发烧了,有点难受。

  我劝他多喝点万能的开水,他似乎翻了个身,微微叹气:“好像挺久没见你了。”

  “久吗,不到一个月吧?”

  “嗯。”听得出来,黎华似乎真的不太舒服,我好心劝他早点儿睡觉,但黎华情绪不佳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

  黎华和我一样,很讨厌过年,小时候,我一过年就哭,因为后妈,因为感受不到温暖。黎华家呢,一过年他妈就哭,因为他爸没了。

  “你那时候多大?”我问。

  “初中,十二三岁吧。”他口气平静。

  “那个……你说没了,是死了还是?”我接着问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顿了一会儿,他说,“他跟他公司的秘书跑了,我奶奶死的时候都没回来。”

  黎华说:“我小的时候,他们一直都很好。也就是一年的时间,那时候我爸已经搬到我房间里来住了,有天我妈忽然找到学校去,说我爸的东西都不见了。我妈去公司找他,没有找到。第二天我就没上课,去他公司,他公司的人说他出国出差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。后来我去求门卫大爷,求了很久,他才告诉我。”

  “大爷说,即使我爸在公司,我也是找不到他的。他们都知道我爸和秘书的事,大爷说他可能会走后门。我去后门堵了他一天,后来看到他的车子,那个女的就坐在副驾驶上,我爸看见我了,我刚想走过去找他,他就掉头走了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
  “然后就找不到他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不再说什么。

  我说:“那个人一定是死在外面了。”

  黎华“呵呵”地轻笑了一声。

  这是黎华第一次跟我讲这么多话,这些话虽然都与我无关,可我听得十分认真。不管怎么样,我是喜欢听他讲话的,听他酒后絮絮叨叨的声音,听他提到伤心事的时候,那种轻飘飘的微微叹息。

  他接着说,我不打扰。

  “那时候,我爷爷的生意也还没做起来,家里弄了几套顶账房,我爷爷身体不好住院了,我叔就偷偷把房子卖了,钱也不拿出来。我妈就带我过去要,他说:‘我为什么不肯把这个钱给你们,因为我怀疑小华根本不是我哥亲生的!’”

  说实话,就在听前面的故事的时候,我都忍不住有过这种想法。一个男人抛妻我可以理解,但弃子这种行为,我真的理解不了。

  “然后呢?”

  黎华说:“我妈就在那边哭,我就折断拖把棍追着打他。唉……”又是声叹息,他说,“说真的,我小时候真的是家里的宝,我爷爷奶奶就我这一个孙子,但是我叔那么闹的时候,他们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。”

  后来黎华把他叔打进了警察局,他叔非要把黎华送去少管所,黎华他妈差点儿没给那人跪下,他叔意图很明显,就是要把他们母子赶出章家。后来双方签了断绝关系的协议,还专门拿去公证处公证,之后黎华就跟了他妈姓。

  现在黎华的爷爷快不行了,为了家产,两边就又闹起来了,黎华感觉很烦躁。

  听着听着,我心疼地哭了,心疼他妈,一个被抛弃的女人,明明是受了欺负,还要承受那样恶毒的污蔑。也心疼黎华,我一想到他看着他爸带着秘书逃离的画面,仿佛那个孩子就是自己。

  黎华说:“你哭什么?”

  “我就是难受。”

  “哎呀,你难受什么?好好的,别哭了。”

  我本来想安慰他的,结果就变成了他安慰我。我当然知道,他跟我说这些,不是为了让我哭,他只是自己郁闷,想说点什么释放释放。

  擦了把眼泪,又抽抽鼻子,我说:“我知道你们不需要,可是我真觉得你妈特可怜,特别不容易。你千万得找个好媳妇,好好孝顺你妈。这要是我,哪怕你妈真有什么不对的,我都不舍得跟她顶一句嘴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黎华问。

  我哽咽着说:“就是觉得你妈不容易,不舍得让她再受一点伤害,让她再感受那种被抢儿子的滋味。宁愿你多陪陪她。”

  我有点语无伦次。黎华倒是听得很认真,然后反驳我:“我妈人特别好,真的。”

  我没吱声,他说:“我忽然发现……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也挺懂事的。”

  初一晚上,他没有找我,我守着手机怀着期待睡着。初二晚上,我实在太想他,忍不住发了信息问他在干吗。

  他说躺在沙发上看《还珠格格》,还说他现在缺个剥栗子的。我傻傻地回了句:“这我可帮不了你。”之后真是恨不得把消息追回来,然后我会火速穿好衣服,想尽办法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到他面前——给他剥栗子。

  初二、初三、初四,每天每天,我期待着夜晚的到来,期待和他煲电话粥的那几个小时,打到手机贴着耳朵都发烫。

  我们单纯地聊,没有承诺和欺骗,也许是黎华有意在控制,把我们的关系控制在一个可进可退的程度上。

  有句话说,如果你我之间相距一千步,你只要向我迈开一步,我就会走完剩下的九百九十九步。

  我一直在等黎华的那一步,等到春暖花开,被老板的电话叫醒来。

  “丛大小姐,起床开工啦。”

  李拜天家在北京,他在W市只是个业余爱好,所以过年肯定要回北京过。那天我们拜年,我说我没去过北京,李拜天说我要是去了,他食宿全包好好招待。

  闹着玩儿嘛,我就答应了。

  但是李拜天当真了,他说过了初六,他有朋友上北京,可以顺带把我捎过去。

  我说:“李总,大过年的你别开玩笑。”

  他说:“机票都订好了。”

  他还说:“你想好了妹妹,机不可失啊。”

  诚然,我是爱贪小便宜的,我也是想去首都开开眼界的,李拜天又是一副不可能把我卖了的口气。

  没多久,李拜天的朋友就开车到了我家附近,我揣上了手里所有的钱,跟着他去了机场。

  李拜天没来机场接我们,让他朋友把我送到了早就订好的酒店,进了房间以后才开始害怕。可是我拉开窗帘,在二十四层俯瞰首都霓虹闪闪的夜景,想起了王朔的那些作品,想到那每扇有灯光的窗户里,可能会发生的北京故事。

  我想即便我早反应过来此行不会有我想的那么简单,我大概也还是会答应。

  这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城少女,对大都市的向往,对浮华的渴望。

  八点多,李拜天过来带我去吃饭。

  在车上,我认真看着边边角角,觉得和我想的大W市差得也不是很多,李拜天看着我这土包子样儿偷乐,轻飘飘地说:“妹妹,今儿你得帮哥哥一忙。”

  “干吗?”

  他说:“你不说你挺能喝的吗?”

  “我说着玩儿的。”

  李拜天瞟我一眼:“看把你吓的,不用怎么喝,你帮我挡挡就行。”

  “凭什么?”

  他开始威胁我:“你人都到北京了,还不得听我的呀。”

  我是一个善良的人,善良的人看谁都不像坏人,并且我时时抱着一种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的侥幸心理。

  李拜天说他没办法,他是真不能喝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