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屿上星光

第一章屿上星光

  像是突如其来的黑暗,让眼睛有刹那的失明。

  正如第一次察觉到对好朋友的嫉妒与不甘。

   ——凭什么是她获得了更多的赞美?明明穿了同一个牌子、同一个款,甚至同一个号码、同一个颜色的裙子。

   ——凭什么是她获得了更多的关注?明明自己的父亲才是医院的副院长,她的父亲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主任医师。

   不管是站在优势还是平等的角度上,总是会输给她,成为飘忽阴暗的影子。

   呐,不管她以怎样甜美的语气对她说:“艾琳最喜欢星尘了”,还是忍不住会觉得不甘。

   甚至从她寻常的亲昵里,分解出令人无法欢喜的意味。

  比如——我又不是男生,你为什么用这样撒娇的语气对我说话?你微微上扬的尾音,一定是因为我们身后不远处站着学校里最优秀的学长吧。你是在故意让他察觉到你的可爱。

  然而,分不清楚的是——不知道是你,还是我,最先察觉到他的存在。

  是的,我看见了星星。我爬上杨树林中最高的树顶,看见黑暗中有千万只眼睛。

  星尘满足地将书页合上,这是她最近找到的第二个,关于星光的美丽的句子。与“艾琳这名字听起来就很洋气”和“艾琳啊,一听就是个聪明的姑娘”相比,星尘自出生以来就被阿姨们疑惑地议论:“什么是星尘啦,尘土吗?真不吉利。难怪那孩子——”

  虽然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,星尘自己也能察觉到她们想表达的含义。难怪那孩子——本身就阴沉不多话,尘土一样,人如其名。

  身边“听起来就很聪明”的艾琳笑着推她:“你看,我们的新学校。”

  这是所有言情小说里面不能免俗的开学第一天。公交车上,星尘不开心地坐在靠着过道的地方,只要有艾琳,靠窗的阳光和风景,就都是她的。自己就是艾琳人生中的配角,标准的女配设定,阴沉又卑微。

  “是呢。”于是连应声都无精打采的。

  星尘将眸子转向另一边。

  映着夏末毫不倦怠的阳光,她眯着眼睛在光影里裁剪出来一个分明的轮廓。

  不知道什么时候,身边坐了一个穿着同色校服的男生。本来有些暗淡的蓝白相间的运动衫,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帅气。

  少年低着头,神色不明,在看一本薄薄的册子,耳朵上戴着一只白色的耳机。后来星尘才知道,那个耳机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,叫做森海。很贵。

  星尘有一种独自发现了稀奇事的心情,戳了戳身边的艾琳:“你看,他好像在看原文书。”

  艾琳好奇地扭过头去看了一眼,带着点骄傲:“这是《傲慢与偏见》的原文啦,这个小说本身就不难的。”

  是啊。你英文那么好,当然不觉得难。星尘咬了咬唇,没有讲话。

  公交穿过林荫路,树叶明灭着细碎的阳光,一块阴影落在了星尘的书封上,她下意识用指腹擦了擦,阴影却像印上去的一般牢固。

  报站的声音响起。

  “郁林高中到了,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。”

  还没等星辰反应过来,身边的男生已经收好了书,站起来走了出去。

  星尘腾的一下红了脸。

  所以他的耳机刚刚根本没有声音吧。星尘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到的窘迫感。艾琳却大大方方的,一点不见窘迫,拉着星尘下了车。

  郁林高中是T城有名的重点高中。从这里毕业的学姐学长大多考入国内各大知名学府。郁林,作为升学率最高、学生前途最有保障的一所学校,成为众多学生心中的神坛。

  能够考上这里,星尘本来是很开心的,可是第二天就被妈妈开心地告知,艾琳也考中了。

  本来升腾起来的先走一步的优越感,刹那间消失无踪。

  宿命一般与这个明艳活泼的女孩子纠缠到底,这是不是人们常说的孽缘?

  填写入学申请书的时候,星尘的笔迹娟秀,还被学长夸了好看。她轻笑,却在下一秒钟停顿了笑容。

  是否住校。

  笔尖在那个选项后面的小方框上面悬浮着。

  浮云中鸟鸣破空而至。

  她想起自己妈妈那张年轻、夸张,偶尔又带着幽怨的脸。

  ——女儿啊,你都上高中了,我跟你爸爸会再生一个的。

  开玩笑的话,却让父亲突然沉了脸色。

  星尘轻轻地画了一个对勾。

  是否住校。

  是。

  妈妈在得知星尘决定住校的消息后,终于在爸爸越发低沉的气压里投降。

  她拉着星尘的胳膊问:“小心肝,你真的要住校啊?是不是妈妈哪里说错了?”明眸皓齿。十五岁的星尘,其实不应该有一个看起来才三十出头的妈妈。

  “没有啦,妈你不要乱想。”星尘胡乱塞着衣服,然后被妈妈一件一件扯出来叠好。

  虽然名义上是母女,相处起来却更像姐妹。

  “妈,不如你跟爸爸真的再生一个吧。”赶早不如赶巧。就在星尘说出这句话的瞬间,她听见客厅传来啪的一声碎响。保姆苏阿姨惊呼:“先生,你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

  妈妈缩了缩肩膀,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。

  继母难为。

  是的。她苏慧慧是陆星尘年轻的继母,但是待她颇好。从她幼年就细心照顾她,甚至为了她,三十三岁依旧没有生育。

  陆星尘抱歉地看了看她。

  苏慧慧吐了吐舌头,表示吓了一跳。

  星尘住校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
  住校并没有星尘当初想得那么可怕,尤其知道艾琳走读以后。

  面对艾琳“星尘你怎么抛弃人家嘛”的抱怨,她满脸遗憾,内心其实非常窃喜。在得知自己在一班,艾琳被父母送去了封闭式教育的实验班以后,她忽然觉得人生出现了重大的转折。

  初中后假期连放半年都没有“离开艾琳”这件事情让她欣喜。

  一班是按照成绩分的重点班。

  好学生看起来都有点一样,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,又非常安静。星尘坐在教室里面,觉得身边的人气场相和,冥冥之中觉得自己能够过上新的生活,会有新的朋友。

  果然,能够摆脱阴影,更加积极向上地生活下去,才是少女真正该过的生活!

  大家都来得差不多了,门口又出现了两个少年。

  一个很打眼,穿着白色的衬衫,头发有点长,乱糟糟的,却因为五官很立体、眉眼很漂亮,而显得非常有气质。就像日本漫画里面的美少年,出场总是要带着星光的。

  星尘只觉得,这样的人,天生就是主角。

  少年身边是一个略高的男生,规矩地穿着郁林高中的墨兰校服,五官精致,却因为神情有些清冷,而显得不好亲近。他戴着耳机,是那个听说很贵的牌子。

  星尘脸一红。

  是那个耳机少年。

  好巧不巧,班里尚空着的几个座位全部集中在自己的身边,左边,以及身后两个座位。

  果然,邋遢少年[为什么说此人邋遢?]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位子,就走了过来。

  两个人一前一后。

  星尘低着头。只觉得身边经过的两个男生,身上带着类似树木的清香。

  “嗨。我可以坐这里吗?”大概是迟到了的女生,懊恼地抱怨着认识的同伴没有给自己占座,于是坐到了星尘身边。

  原来她不是独自一个人,已经有了同伴。

  星尘只是善意地笑着点头,同时放弃了要主动亲近的想法。

  这时,她的肩膀被轻轻戳了两下。

  星尘回头,一下撞进了少年的眼眸。他眼中似乎盛着万丈光芒,整个人暖洋洋的,笑容非常灿烂。他边笑边将头发抓得更乱。

  “你好,我叫元末。”他一边自我介绍,一边懊恼地用两只手一起去抓头发。

  星尘忍不住扑哧一笑:“你用一点水。”

  元末点点头:“你真赞!”转头去跟朋友拿水,“喂!你戴着耳机做什么?我知道里面没放歌!”

  “啊,我忘了介绍,这是我表表表表[表表]哥,周屿光。”

  屿光。岛屿之光。

  最初的,最清澈的光芒。

  星尘心里一动,看向他,却见他轻轻抬头对着身边的人说了句:“因为你很聒噪。”却是回答刚才的话。

  元末不满地嗷嗷大叫:“你才聒噪!”

  “等等,”周屿光清冷的眉眼对上了元末的眼睛,“你怎么知道我耳机里没有放歌?”

  “哈哈哈哈!”元末夸张地仰天大笑,“因为昨天我把你的歌都删掉了!”

  星尘在一边早就笑得趴在桌子上了。明明看起来那么梦幻的两个人,说起话来,搞笑得不输相声。

  开学第一天,上午就是发发书,彼此自我介绍一下。

  新班级人不多,二十三个,但是大家都很好。

  有个叫林铭的男孩子特别紧张,说:“我叫……我爸爸是林峰。”

  明显已经语无伦次了。大家也不过是笑着说:“一定要签名啊,林峰好帅啊!难怪你也这么帅。”

  气氛相当和谐。

  发书的时候,星尘埋着头看随手带来的书。这本诗集到了后面渐渐不好看了。《深歌与谣曲》,除了最初的“我爬上杨树林中最高的树顶,看见黑暗中有千万只眼睛”以外,她再没有翻到一个令她心动的诗句。

  于是就开始漫不经心地乱翻。

  身边的同桌却拍了拍星尘的肩膀,还来不及回应一个笑容,就看见班级门口穿着校服上衣却配着亮橘色短裙的艾琳,正笑眯眯地向自己摆手。

  “啊,是实验班的艾琳啊,来找我们班的同学玩吗?”班主任正巧进来,竟然认识艾琳。

  星尘毫不意外。艾琳就是那种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,让所有老师都认识、熟识,并且喜欢的学生,好看又会讨喜。

  艾琳害羞地跟班主任说:“是啊。我跟老师班上的陆星尘同学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!老师好辛苦啊,搬这么重的书,我来帮你吧。”说着,就接过了老师搬着的一摞书的最上面的一半。

  班主任笑着点头:“谢谢艾琳同学。”语气是非常喜欢的。

  陆星尘坐在教室里面,明明时值夏末,天光温暖,她却觉得自己身处阴影之中。

  “她是艾琳的朋友呢,我们跟她去说说话吧。”

  “啊,我是×班的××,我有一封信可以请你帮我交给艾琳同学吗?”

  “你还跟艾琳是朋友呢?你看看人家考的什么成绩!”

  星尘看见时光摇摇尾巴,漾出一波水纹,游走了。

  她站起身来,走过去笑着拉住了艾琳的手:“啊呀,不是说安顿好我就去找你吗?”语气中有着很好的朋友才能有的娇嗔与理所当然。

  是啊,我和艾琳是——最好的朋友。

  我一定要有新的朋友。

  哪怕,只是因为——我和艾琳是最好的朋友。

  “这条辅助线作在这里的话,是不是就变成了两个三角形?那面积应该怎么求?”

 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手,一些走神的同学收回了神游的眼神,表示自己很专注。

 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,继续讲下去。

  星尘抖着肩膀,在老师回头的时候,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无声地笑。

  “人生……真是无常啊。健叔就连人带着轮椅一起被足球打倒,还真是应了他自己的话。”

  韩寒的书好搞笑。

  不应该在上课的时候,选这么容易暴露的书。星尘在懊恼的瞬间,已经被数学老师的雷达扫中。

  “谁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呢?”

  静默之下,星尘终于觉得诡异,她勉强收住了笑容,慢慢抬起头来,果然看见数学老师不悦的眼神正看着自己。

  星尘尴尬地红了脸。

  “老师,屿光说他会!”身后男孩子的声音敲散了诡异的静默。元末毫不犹豫地在关键时刻出卖了同桌。

  屿光竟然也没有跟他抬杠,只是站起来清晰流畅地说出了答题思路。

  数学老师点点头,但还是不肯放过陆星尘。

  刚要张口说她,就听见元末夸张的声音响起来:“星尘,你还是不舒服吗?怎么都要哭了啊?刚刚就劝你要去医务室啊。”

  果然,星尘红着脸,眼睛里可怜兮兮地蓄满了泪水。

  数学老师突然觉得有点内疚,好像误会了这个学生呢。

  他咳了一声:“陆星尘,身体不舒服就去医务室看一下,回来哪里不会可以来办公室问我。”

  陆星尘期期艾艾地小声说:“老师,不用了,我可以的。”

  数学老师很欣慰地看了她一眼:“大家都要向陆星尘同学学习,带病也要上课。”

  过关了。

  星尘背过胳膊,比划了一个剪刀手。

  因为偏差,可爱的剪刀手对在了周屿光的眼前。

  他拿出中性笔,在她的手指上点了一下。星尘收到了“元末”的回复,收回了手。

  元末碰了碰周屿光的肩膀,揶揄地笑。

  大抵是“你也有今天”的意思。

  周屿光回了他一个与形象非常不符的白眼。

  “星尘,你在看什么呢?”课间,元末忍不住好奇地问。

  陆星尘看了看周围,从书桌里拿出来一本书。上面走墨一样的字体,白底黑字,十分简洁——一座城池。

  “韩寒的,你喜欢韩寒?”元末问。

  陆星尘却意外地摇了摇头。说起最喜欢的作家,她的眼底盛满了温柔向往的光:“我最喜欢暮落,一个新作家。据说跟我们一样大。他的文笔很细腻,每本书我都超级爱!”

  无视元末颇有意味的目光,她继续说:“我爱暮落爱到把他的小说拿出来抄在我最喜欢的本子上!”她从向往里拔出来,扭头去看。元末嘴角抽搐,不知所以。周屿光将目光投向窗外,好像根本没有听自己讲话。

  她懊恼地回过身子。

  所以她不知道,在她转过去的瞬间,本来“高贵冷清”的周屿光暗暗地、悄悄地松了一口气。

  从那天起,星尘总是会在课间的时候迎接到自己的好朋友——艾琳。

  “在新的班级不用去跟新同学相处吗?”从小卖部出来,星尘咬着雪糕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。

  “你把最上面一口给我啦。”艾琳倾过身子,将巧乐兹最上面的一口巧克力咬走,眼睛都笑得弯弯的。理所当然的,她从来没问过自己是不是也喜欢吃巧克力。

  星尘闷闷地咬着剩下的雪糕。

  “星尘,全世界我最喜欢你哦,才不稀罕交新朋友!”少女的眼眸里,是春天里第一缕阳光,透着纯然的欢喜。

  星尘心里有些愧疚,相对于单纯又可爱的艾琳,自己是不是太阴暗了?

  不过即使是总暗淡着的月亮,也会有向着光的一面。

  刚要扬起笑脸,就看见迎面走过来三五个女孩子,彼此拉着手,看见艾琳就笑嘻嘻地打招呼。

  “艾琳!等一下把书还给你啊,她还要看。”

  “艾琳,你回来我们再说×××啊,我总觉得他没有电视上那么老!”

  ……

  艾琳笑着一一应了。

  虽然说不需要,还是轻易地交到了朋友。相对于自己的形单影只,好像她这样一次一次穿过大半个走廊跑过来,才是对自己的救赎。

  星尘忍不住反驳——如果没有艾琳,她是不是也能像每个新生一样,在新的环境里,伸出柔软天真的触角,去试一试与陌生的人相处。也许可以和他们成为莫逆之交,或者成为普通的同学。可艾琳的出现,让她失去了选择的机会。

  星尘低着头默默想着,时下女生最爱的话题——某韩国人气组合的演唱会、郁林高中最具人气的元旦庆、高三部天才般的棋牌王子李光元学长、最近上映的电影里面的3D特效、超人气作者的最新小说《龙月三你死定了》,云云。

  相对于这些,星尘一窍不通。

  她最爱的是英国作家麦克尤恩,最喜欢春天柳枝发芽的时候去大坝上散步,最喜欢爸爸没有会议,带着妈妈和自己去游乐场,最喜欢九月的天朗气清,中央广场正午十二点突然喷出的喷泉,阳光下有耀眼的反光。

  如同谁家少年调皮地用镜头对准你的笑脸,却被反光出卖,露出的,是尴尬却温暖的笑容。

  星尘想起来今早改错句里面的一个词——格格不入。

  与此同时,她每天掰着手指数着,身边的发光体每天攫取了多少属于自己的好运。

  “想想就觉得好笑啊,那天在广场竟然有人要拍我!我明明被喷泉淋湿了裙子。”艾琳埋怨地说着,却隐藏不住有点炫耀的喜悦。

  与她比平时稍微高了三度的声音相对的是——明明对方是在拍我吧?

  却因为这样笃定的同伴而产生怀疑。

  大概是误会了吧,怎么会……有人想要拍我呢?

  “新生欢迎会你要不要去?”说完这个,身边的女孩子聊起了其他的话题。

  未等星尘反应过来,伴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,就听见对方开朗明亮的声音打破耳膜。

  “我想去,你要陪我去哦。”

  如果能够像那颗孤独的冥王星一样脱离整个太阳系就好了。

  那么,我就能够不再见到你。

  不再受到你的拜托与要求。

  回到教室的时候,老师还没有进来。

  星尘拍拍胸口,压着未平复的呼吸,忍不住庆幸。

  这节课是女魔头老师的政治课。她老公早年出国,在非洲教黑人兄弟们种水稻。她自己在国内,每天掉越来越多的头发。到后来干脆戴了假发,性格也越来越暴戾。

  据高年级的学长爆料,该魔头曾惨无人道地用班级后面的扫帚殴打上课捣蛋的男同学,致使该男同学从此一蹶不振,甚至后来默默退学了。

  星尘在抱怨了两句“好血腥,好夸张,学长你要不要换口气”以后,到底记住了这个老师。

  所以她一向不敢迟到。

  “啊嘞,女魔头的课你也敢掐着时间呢!”元末拍着星尘的肩膀,笑嘻嘻地说,“女英雄,小弟佩服。”

  星尘刚要抬头,就听见女魔头啪地打开教室门,一双眼睛扫视教室。

  一个不少。她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老师好。”

  就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,门口传来了艾琳甜美的声音。

  陆星尘脑子一懵,终于想起来刚刚一直忘记跟艾琳说的是什么。

  ——我是来给星尘同学送课本的。

  我是来给星尘同学送课本的。

  我是来给星尘同学送课本的。

  我是来给星尘同学送课本的。

  脑海里回放三遍以后,陆星尘哀怨地抬起头,准备迎接女魔头新学期的第一掌。

  掌风在耳边掠过,却意外地没有感觉到疼痛。

  只听啪的一声,身后的男生,斜着肩膀,挡下了这一巴掌。

  女魔头慈善的声音十分诡异:“怎么都不记得带书呀?”

  男生偷偷踢了一下突然把自己推出来的无良同桌,歪着嘴笑:“老师,是我在学校没有别的朋友,所以借了陆星尘同学的书。”

  元末疼得龇牙咧嘴,却意外地在陆星尘眼里变得特别帅。

  第一次,除了艾琳以外,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。

  好像朋友。

  一次一次无端地给她善意。

  元末就是这样的男孩子,待谁都好。

  艾琳吐了吐舌头走了,走之前还俏皮地说:“老师今天的发型很衬老师的脸型哦。”

  但是女魔头却一直冷着脸,竟然让无往不胜的艾琳碰了壁。

  虽然她看起来很凶狠,但陆星尘还是决定要喜欢这个老师,并且专心学习政治这门课程。

  物质决定意识。

  她打开课本。

  是啊。

  艾琳的天真耀眼,决定了陆星尘的嫉妒。

  一个朝阳光天空伸展手臂,一个向阴暗潮湿蜷缩身体。

  是可以写进教科书的,真理一般的句子。

  “我是不是很够意思?”

  果然开始炫耀了。元末扯了扯衣服,很容易能够看到他英雄的徽章——一个红红的巴掌印。

  因打篮球赢了二班的大个子班长,第一次摸底考轻松考到前三名,但是上课却总在睡觉的种种传奇事迹,让元末早就拥有了一大群粉丝。

  “元末,你好勇敢,用身体保护了柔弱的星尘。”

  元末夸张地哈哈笑了两声:“应该的,应该的,我就是看不得女生受到伤害。我这个人啊,当时没有多想就冲上去了。”

  陆星尘忍不住替他丢脸,女生们却更加猛烈地冲他发出了粉红色的光波。

  她的余光不自觉地看向元末身边的周屿光。

  他依旧戴着那只耳机,手边是一个瓷白色的CD机,看起来并不是很新了,但是保护得很好。现在大家都在用MP3,却很少有人用CD机了。那简直是像古董一样的存在。

  他安静地垂着头,手里松松地握着一只黑色钢笔,少年骨节分明又十分细长的手指,像是神谕一般直直抵达她的心房。

  很好看的手。

  他大概在听听力,银色的笔尖顿了顿,在括号里写了一个漂亮的C。

 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标准答案,他英文那么好。

  身边浮夸聒噪的好友似乎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他就那样沉默着,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  除了对最好朋友艾琳的嫉妒,陆星尘开始有了另一种鲜明的情绪——对天才沉默少年周屿光的——羡慕。

  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,周屿光的一切都变得分明起来。

  连抄书的时候都会在“记忆如此之美,值得灵魂为之粉身碎骨”这样的句子之后,不自觉地写下三个干净漂亮的字:周屿光。

  陆星尘小时候学过书法,虽然后来在中途放弃了,但一手漂亮的字体也在同一拨中学生中十分突出。

  虽然有的时候也会遗憾地抱怨之前没有坚持下来,可是也有炫耀自己天分[自己天分]很好的意思——没有学很久啊,不过半年,如果能坚持下来就好了。

  在对方“学了半年已经很不错了”的夸赞中,她会矜持地抿嘴笑。

  这是陆星尘贫瘠的生活里,唯一有力的谈资。

  虽然很快大家就会谈到别的,如同流星划过天空,可总算有一瞬间的光彩。

  于是她养成了抄书的习惯。

  喜欢的句子,要摘录下来。

  并且,喜欢的句子里,开始有一个简短的词——周屿光。

  他的情绪有点像初冬的天气,总是晦涩不明的,鲜少有很鲜明的时候。每次昙花一现般的短暂笑容,都让人惊艳不已。

  他讨厌巧克力,却极爱抹茶。

  陆星尘时常在他桌子上看到抹茶奶茶。

  干净的白瓷杯,平时总是放在桌斗里面。晚自习之前会拿出来冲一杯抹茶奶茶。

  元末笑他娘娘腔。

  周屿光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跟他说两句:“抹茶提神。”

  “我都是用咖啡啊咖啡。鸟窝咖啡有没有?”元末用一条雀巢咖啡,啪啪地拍着周屿光的肩膀。

  “所以你越来越笨了,连过去时要用过去式都会忘记。”

  “啊。”伴随着糗事被揭露的懊恼,元末辩白,“我只是忘记了。”

  “嗯,没有一次不忘记。”

  “喂!其实你是搞笑的对不对?你说这些只是为了引起女孩子的关注!”元末终于忍不住反击。

  却听见轻轻的一声“咚”,有什么东西被远距离地抛入纸篓。

  元末惨叫:“啊,我的鸟窝!没有它我晚自习会死的,会死的!不善良的表表表表[表表]哥!”

  陆星尘趴在前面的桌子上都要笑岔气了。

  身边一向没怎么说过话的同桌却轻轻推过来一张纸条——

  “明天考试借我抄抄英语听力好不好?”

  会被抓到的。

  陆星尘本能地想要拒绝。

  “我英语也不好啦。”

  “我全是靠蒙的啦。”

  “如果可以我还想找你借鉴一下答案咧。”

 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能够顺理成章拒绝对方的句子,却还是在对方期盼的目光下回复了一句。

  “好啊,但是我水平也很一般,错了可不要怨我哦。”

  “谢谢你,我觉得你比你朋友艾琳看起来好多了。你比较真诚,也爱帮助别人。”

  像是夜幕里腾空而起的烟花,盛大的光芒之后,隐没在血脉里的依旧是兴奋喜悦的心情。终于,在不经意的地方,她取得了某种重大的胜利。

  星尘表面上虽然虚应了一句“艾琳其实人很好啦”,但是星尘自己觉得敷衍又薄弱。

  因为这个带着比较语气的夸奖,她认为自己答应同桌的要求真是太英明了,虽然也很冒险。不过这小小的冒险与“比艾琳更好”的称赞相比,完全可以忽略不计。

  陆星尘在更小一点的时候,经常会藏在生母的书房里面看书。

  这个书房,只有陆爸爸跟星尘有钥匙。

  这非常鲜明地提醒着苏慧慧:作为一个继母,只是外人。

  她曾经看过很多关于继母虐待继女的故事,比如白雪公主和灰姑娘。但是到她自己身上,想着那个像小白兔一样柔弱爱受惊的继母,她总觉得会是相反的情况。

  于是很小的时候,在幼儿园,陆星尘已经就白雪公主会受继母欺负是因为国王太弱了的观点,与老师展开过激烈的争辩,还因此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请家长的窘况。

  后来,她也会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。像是《文学少女》里面的美丽学姐一样,咀嚼更多口味的文字。

  有一句话被她自己定义为“影响陆星尘命运轨迹的句子”——

  “事情如果有变坏的可能,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,它总会发生。”

  ——墨菲定理

  这是说,比如你每天都带伞,某天忘了带就可能下雨。比如英语考试乱写D的时候,正确答案总是C。比如坚持买一个号码的六合彩,第一次放弃就被别人买了同号中了大奖。

  再比如——

  你从来不曾考试作弊,却在第一次帮助别人作弊的时候,被监考老师抓个正着。

  陆星尘,从来没有被好运大神眷顾过。

  监考老师严厉地质问:“这张纸条是谁的?”

  在她还不知所措的时候,因为考试而隔开一条过道的同桌清晰地说出答案:“是陆星尘的。”

  在星尘错愕惊诧的目光中,对方略有心虚地撇开了目光。

   人生中第一次因为愤怒而失去了语言,她连指尖都在颤抖。

  “你不要哭啦。”元末立在走廊下,身边是常年不说话的周屿光。

  艾琳抱着陆星尘的肩膀安慰她。在听见元末的大嗓门后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:“你好大声,不要吓星尘了,她已经很害怕了!”

  只知道哭,好没用。可是心里焦急又生气,手也一直在发抖。

  她从小到大虽然没有像艾琳一样品学兼优,可是到底家教严谨,成绩可以不拔尖,但是人格上必须是一个优秀的人。

  抄袭,简直是污点。

  陆星尘捂着脸痛哭。

  “去校长室。”常年不说话的周屿光突然开口。

  被围在中间的女孩子错愕地“哎”了一声,然后响亮地抽噎了一下。

  星尘顿时涨红了脸。

  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在于,郁林高中是无人监考的试点。平时的单科考试会请老师监考,但是期中、期末考试一定会签诚信书,进行无人监考考试。

  无人监考试点出了抄袭事件,是很讽刺的事情。陆星尘正是明白这点,才哭得这样“惨绝人寰”。

  而校长投诉制度是郁林高中另一项特色。当学生受到不公平的待遇的时候,可以直接向校长投诉。校长将直接处理这件事情,还学生一个公道。同样,如果查出学生真的犯错,可能整个T市都没有学校会收这个学生。

  少年的眼底清澈,却看不见其他的情绪。

  除了他是不是已经被哭声吵烦了以外,陆星尘自己得出了另一种令人血液沸腾的可能,是不是因为他很相信自己,觉得自己一定是清白的?

  于是在另外两个人的目视下,陆星尘抽抽噎噎地点了头。

  没有父母,没有老师。

  艾琳依旧保持着抱住星尘肩膀的动作,执拗地给予她支持。

  两个骨架尚且纤弱的少年,却如同神祇般坚定地立在她们身前。

  陆星尘忍不住觉得感动。

  然后就听见元末忍不住打破僵持。

  “姨夫,星尘是我的好朋友!她怎么会抄袭呢?”

  陆星尘跟艾琳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。

  校长是元末的姨夫?

  少年与自家姨夫从“她是我朋友我相信她”到“我的人品我可以保障,所以我朋友的也一样”再到“我人品真的很好”,“我没有随便早恋”。

  前后争执了一个小时。

  直到周屿光上前利索地捂住元末的嘴。

  “叔叔,抄袭的话总有抄袭和被抄袭。陆星尘同学的纸条被老师没收了,只要看看上面是答案还是问题,那么到底是谁在真正作弊,就一目了然了。”少年停顿了一下,“虽然协同作弊也是不好的,但是这可以说明陆星尘同学的人格是没有问题的。”

  校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:“这是不是屿光的小女朋友啊?屿光很少连续说三个以上的长句子哦。”

  好不正经……

  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,只是缺少一个冷静的人,把所有线索串起来。

  事后同桌转学,陆星尘被秘密评为“作弊杀手”,此后再没有人找她帮忙作弊过。

  这是后面的事情。

  在当时,陆星尘鼓足了勇气对周屿光说了一句“谢谢”。

  作为友谊的开端,是少年轻轻的一个点头。

  秋天的天空格外高远。

  操场上热闹的喧哗声渐渐轰鸣成巨大的背景。

  因为艾琳在作弊事件中不离不弃的伴随,陆星尘感觉自己挂在清凉的空气里被洗得很干净,所有阴沉的嫉妒,都像是大雨后的积水,被热烈的阳光蒸发干净,显得那样微不足道。

  如果时光能够停在当时,没有后面的种种故事,该多好。

  陆星尘曾经无数次地想起那个午后,少年的侧脸在午后微醺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柔和。

  不远处是已经一言不合掐起来了的元末与艾琳。

  她所珍惜的少年,都在身边。

  大家都以为事情过去了,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在人们的意料之外。

  转学走掉的同桌平时人缘非常好。虽然是她作弊在先,又诬告在后,可总归是陆星尘“闹”到了校长那里,才被迫转学的。

  “说不好她是故意的,因为不想给别人看答案,所以才故意被发现。”

  “不会吧,她看起来不像。”

  “我有内幕消息啦。”被质疑的女生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因为自己的判断被质疑而言辞严厉起来,“是她最好的朋友亲口说的,‘星尘本来就不喜欢作弊,被抓到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’之类的。这种情况。如果不是故意的,不是应该用‘不擅长’这类的词吗?”

  “是哦。不喜欢,所以被抓,听起来就是很像故意的。她看起来蛮好的,真看不出来……”后面的话渐渐模糊了。

  陆星尘坐在厕所隔间里的马桶上,屈膝抱紧自己。

  她用手捂着嘴巴,无声地哭了起来,泪水顺着指尖流下去。

  艾琳为什么要这么说?明明知道她是从来没有作弊过,所以不擅长,为什么单单用“不喜欢”这样模棱两可的词,直接将本来就叵测的猜忌指向最为恶劣的方向?

  她本来已经——

  本来已经反省过自己,要重新相信喜爱自己的“最好的朋友”,却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,被种种诋毁,连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不喜,仿佛觉得她是一个心机很深的女孩子。

  类似于这样的言语攻击,她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回。可从来都是边听边忘了,她相信用不了多久,事情就会淡去。

  没有想到,背后煽风点火,提供攻击她的最主要证据的,是她最好的朋友。

  变得荒腔走板的故事,行为完全偏离该有的轨道。

  她们是最好的朋友。所以能够轻易攻击到对方最为薄弱的地方,提供最为有力的佐证,出现在看不见的审判席上,高高昂着头,代表着正义给她定下了无妄之罪。

  陆星尘慢慢停止了哭泣。差不多该上课了,她掏出纸巾擦脸。

  纸巾袋上是一个金黄色的笑脸。陆星尘拍拍脸,捏了捏拳头,勉励自己。

  才不要被看扁,才不要因为她们乱讲话就这样一个人难受。

  腿已经有点麻了,走路时小腿酸酸的。

 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打过预备铃。教室里安安静静的,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

  陆星尘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注视,那些眼光揣着恶意与猜测。

  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
  “啊呀。”经过一个女同学身边的时候,被她桌子上掉下来的可乐砸了脚,“真是不好意思呢。”毫无歉意的敷衍,眼睛里甚至带着明亮的挑衅。

  好疼。陆星尘皱了皱眉。

  她不懂,为什么本来看起来都很和善的人,会这样带着攻击力地对待别人。

  “陆星尘。”少年的声音打破尘埃而来。

  教室里一阵静谧。她抬头看去,本以为是元末,却没想到是他。

  周屿光站起身来,少年挺拔的身体看起来尚有些单薄,却十分坚定。

  “快上课了,还不快过来。”他说。

  陆星尘眼眶一湿,快步走过来,然后也看到了元末正对她温暖地笑。